守梦人|刘惠中:那年的冬天真叫一个冷

2026/06/11

影片《那年的冬天》,描写五个性格迥异的知青,满怀保卫祖国的热情,驻守在冰雪覆盖的北国边境。隔江而望的异国公民,对他们来说,既敌视又神秘,一只叫娜佳的小狗儿往返于大江两岸,传递着难以泯灭的友爱和同情之心。


《那年的冬天》海报.jpg

《那年的冬天》海报


1989年,童影厂准备投拍这部影片。于蓝厂长特意邀请了长影著名老导演于彦夫执导,临时抽调我担任制片主任。也是我担任制片工作的处女作。

故事发生在20世纪60年代,中国最北的边陲,国界以南一个林场知青驻点,时值冰雪覆盖的隆冬季节,外景地选在吉林。敦化长白山腹地雁鸣湖畔,那是林区最寒冷的所在。

从摄制组所到之日就开始了与冰雪结缘,冰天雪地的生活,林区的公路以及到城镇的公路上全部被白色的冰雪覆盖。汽车全部配备上了防滑链,外来的汽车司机还真难以适应本地道路的特殊性,那也是特定环境下一门熟练的专门技术,尤其山中坡路那就更为惊险,既不能慢,又不能快,更不能刹车,要靠换挡来操控车辆,经验是主要的,但也不是绝对保险。

我们住在一个冬天闲置下来的招待所中,一座大平房筒子楼似的对立着两排房间,刚好够我们用,另外有两间大库房存放器材、道具。还有一座既漂亮又宽敞的大食堂与厨房,厨房中的厨具一应俱全,我们决定自己开火,自带厨师。开始一切较为顺畅,哪知随着气温下降,偌大的餐厅如同虚设,火炉根本提高不了餐厅的温度,开始时还能从厨房打出饭来围坐在一起吃饭,没几天就受不了了,人还能坚持但饭菜已冰凉,人冷加饭凉,只能逃跑,从厨房打出饭保护好一溜烟儿地跑回宿舍,享受温暖,保证了饭菜的温度。

导演于彦夫是著名的老导演,能在年事已高之时,接手这样一部艰苦条件下拍摄的影片,首先是由于于蓝厂长的盛情邀请及革命情谊,另外就是于导演对儿童影片的重视和支持,这种精神值得人们称赞,值得童影人怀念。东北的寒冷是众人皆知的,我们影片的外景大部分是在零下20多度的严寒条件下拍摄。个别场景要在零下40多度的严寒深夜老林中完成,就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儿都难以承受,可于老一直坚持在现场,毫无退缩之意,那种不怕冷的大无畏精神令人敬佩。他坚忍不拔地指挥着,有条不紊地拍摄着,既是全摄制组的表率,也是大家心目中老当益壮,吃苦耐寒的好导演。


于彦夫导演在现场指挥着场面调度,老当益壮,吃苦耐寒.jpg

于彦夫导演在现场指挥着场面调度,老当益壮,吃苦耐寒


穿着特殊“行头”的小“阿莱”


“阿莱”是我们这部影片拍摄时所使用的摄影机。但不同的是,这次小“阿莱”需要像京剧演员穿行头一样,配备上许多的附件,才能保证拍摄时不掉链子。“阿莱”是一种性能较好的摄影机,使用率相当高,但它遇到零下20摄氏度以下的严寒时可就不灵光了。“阿莱”经不住低温的考验,要穿上特殊的服装及供暖设备,也就是要加上棉的机器套、保温层、发热的酒精炉外加皮大衣、棉被等,还要依靠摄影助理皮大衣里的温暖胸怀。在转场和整顿时,摄影助理都会把摄影机抱在自己的皮大衣内,利用自己的体温,保持着“阿莱”的温度。备用的胶片盒儿都存在机械员的皮大衣内保持热度,避免胶片遇冷僵化,碎断。要知道在这样寒冷的条件下拍摄,会给摄影组的同志们带来很多困难与麻烦,他们当然也就辛苦了许多、许多。


阿莱胶片机.jpeg

阿莱胶片机


当然,照明组也一样艰苦。首先就是炭精灯,严寒地区若不戴好手套儿去摸灯头,灯架就会把你的手粘住,甚至粘去一层皮。由于温差太大,外层皮肤会冻在铁皮上而造成伤害。在这样寒冷的气温下,发电车也时常罢工,稍不留神就会冻坏某个部件。首先就是每次使用时都要往水箱中注入热水,用毕必须把水放净,否则就可能把水箱冻裂,下次再也无法使用。发电车一旦点火就不敢轻易熄火,怕惹上更多的麻烦,就这样也还要带上酒精喷灯加热救急,在使用过程中怕水箱温度降低,还要架上木柴用火烘烤保持温度。发电员真是不能偷闲,连抽口烟都紧张,紧紧盯着还可能出现意外。


拍摄中的几朵冰雪小花絮


1. 长命雪人换新装

我们到雁鸣湖宿营地后,不久就下了一场雪,虽然不是太大,但地上积雪也有10厘米厚,年轻人看到这么开阔的一片洁白无瑕的雪地十分激动,推雪,滚雪球,大家动手堆了一个雪人,配上黄头发,起了一个俄罗斯的名字叫“娜佳”——也是我们影片动物角色的名字。就是这个“娜佳”从诞生之日起就一直陪伴摄制组度过了这部影片外景拍摄的整个周期,一直明艳无比。她随着时间的前进,不断地长高、长胖。每下一次雪她就换一套新装,生活的情趣促使大家主动出来为她培雪、化妆、美容,和她一起照合影,称她为长命雪人“娜佳”。


《那年的冬天》剧照.jpg


2. 一口唾沫一个钉

中国有一句俗语“一口唾沫一个钉”,是比喻人们说出的话,要落地有声,言而有信。可到了长白山地区就演化成“一口唾沫一个子弹”。原来是组内有两个小伙伴打闹,前边的沾了点儿便宜转身就跑,后边的一看追不上,气得一急“呸”了一口唾沫,哪知这唾沫在寒冷空气运动过程中逐渐结成冰,嘭地一下打在前边人的后脑勺上,打得生疼。这就形成了一口唾沫一颗冰子弹的笑话。

3. 野外小便带根棍

长白山地区冷得出奇,尤其进入三九之后,在那旷野之中就更是冷出了色彩。有一天,北风呼啸,寒气刺面,就在这里发生了一段趣闻。有一位男同志在开阔的湖面上小解,怎么也没想到撒出的尿接触冰面后迅速结成冰,又与后续的冻在一起形成了一根有曲度的冰柱体,并且这冰柱逐渐地向自己的身体延伸。他不知所措地迅速后退,严防意外发生。这时突然间发现手中有根棍。哈哈!有办法啦,不用再退啦!他边撒尿边随手拿棍子敲。这就是在组内流传的野外撒尿带根棍的段子。

4. 遇五逢十厕所铲冰柱

我们所住的招待所,只是夏季有人来避暑,一到10月就封房休冬,所以冬天没人。我们是寻找严冬才来住宿的,也就会有诸多的不便。首先,宿舍里没有浴室,也没有卫生间。没有浴室在那年月还是可以忍受的。一两个月不洗澡,尤其是冬天,完全可以忍得过去。可是没有厕所那就困难多了,当然也不是没厕所,只是在房后40米之外院落的西南角。在夏天这根本不是问题,可到寒冷的三九天那就真的有点儿困难。这厕所还真够大,没有供暖设备,门窗虽然齐全,但是只有窗框没有玻璃,里外一般冷。厕坑比较深,有一米多,存有量比较大,一到两个月掏一次绝没问题,可我们居住期却不行,倒不是我们的排出量大,而是气温的原因:大便排下它不扩散直接冻住往上蹿,尤其是遇到长柱形便体,它干脆不倒直接就立在坑内,这屎柱很快就从坑内探出头来,给大家上厕所带来苦恼。大家只好决定遇五逢十到厕所铲屎柱,五天一个周期,才可保证大家如厕顺利。

5. 毛茸茸小手

我们这个室外漏风的厕所确实令人发怵,在这个厕所中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我讲给大家:在那么一个北风呼啸、寒气逼人的夜晩,晚饭后大家在暖洋洋的宿舍房间里对白天的拍摄进行检查和休整,同时享受一天工作之余的快乐。这么样的一个夜晚大家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上厕所,冷,且又黑又远,40米的距离在白天不算什么,可风雪之夜就令人生厌,屋后厕前这几十米空地除了风和地上的雪什么都没有,连照明灯都不存在,还好地上永存的白雪能把道路衬托出来。宿舍内有一女同志正在邀请同伴儿和她一起去上厕所。在这里特别说明一下。晚上,女同志一般都是三五成群,结伴儿前行,最少也是两个人。而男同志一般也不愿意单独前往。在厕所里过于冷清而感到不舒服。两个女同志谈笑风生地走出了宿舍。一阵寒风吹来,她们缩紧了身体,加快脚步进了厕所,自选茅坑儿蹲下。其中,有一位怕冷的女同志把头缩进了毛围巾里,突然感觉到茅坑中似乎有活动物碰到了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张扬,就感觉到有一只毛茸茸的小手,轻轻地抚摸自己,说时迟那时快,她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有流氓”,提起裤子就冲出了厕所。剩下的那位也不怠慢,立刻提上裤子大叫“有坏人”,也紧跟着冲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奔跑在厕所前空旷的雪地上。宿舍里的人听到喊声,立刻冲出房门。大家向厕所包抄过去,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把厕所前前后后搜查个遍,没有人影,也不见什么新的脚印。最后一位细心的同志发现这个“流氓”的所在,原来在刚刚那个蹲过的茅坑中,一根屎柱伸向上方,而屎柱顶端正好冻住了一团卫生纸,这卫生纸在寒风中不断地摇曳、飘动,疑似一只毛茸茸的小手在轻轻地抚摸,在这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时间,起到了意外的效果。原来这是北风引起的一场虚惊。


团结一心,胜利大逃亡


影片拍摄时间正值12月,赶上一个元旦,过完新年之后,春节马上到来。从周期上看,时间很紧迫,稍不抓紧两个节都得在东北过。根据大家的心理推断,大部分人都希望回家过春节。为此,摄制组决定利用大家的积极性及心理上的需求,提出苦战15天,完成全部外景拍摄任务,欢欢喜喜回家过春节。过完春节,我们在北京拍摄内景,一举两得。一是加快了速度,缩短了周期,二是改变拍摄环境,大家少挨冻受冷,顺利完成拍摄任务。摄制组研究决定把此次外景所有镜头拍完,最后拍重场戏,也是最艰苦的一场戏 “雪夜偷送鹿心血”,这场戏安排在最后三天拍摄,用欢欢喜喜回家过春节的前景,提高士气,一鼓作气完成攻坚任务。正像样板戏《沙家浜》中郭建光喊出的口号:“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决战前,我们做了动员。为了保障大家回家过年,我们最后这场重头戏计划三天拍完,既不紧张也不宽松,希望大家集中精力,做足准备,谨防意外发生,争取一周撤点返京。我们已预定好火车车皮及大家返程车票。会后果然大家很兴奋,立即分头各自去做准备,看得出大家很自觉。第二天上午一片忙碌气氛,下午准时出发先抢拍一场黄昏戏,争取接着继续再拍一场夜景戏。心齐好办事,下午大家齐刷刷地出现在广场上,各组人马整装齐备,全组人员出动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摄制组搞到一个大雪橇,为的是转场专用,比汽车更方便、更好用,大家热情高涨地推雪橇.png

摄制组搞到一个大雪橇,为的是转场专用,比汽车更方便、更好用,大家热情高涨地推雪橇


这场戏的难点是在长白山老林中的夜戏。没有想到老林中如此之冷,最冷时已达到零下43度,真是冻到骨头里了。我看到大家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真是有点儿心疼呀。我本可以抽闲躲躲寒冷,但看到大家都在自觉地干活儿,而且有活儿大家抢着干,有困难就立刻有人上,不分你我,不分部门,团结一致,争分夺秒。没有偷懒儿耍滑的人。我也很自觉地和大家战斗在一起,同时我也发现在这里也不能偷懒,因为一刻不在动,身体热量就会消失,必须要不停地运动,保持热量的供给。摄影师每次开拍前,都要钻入摄影机覆盖的棉被中。导演叫停后,摄影师从棉被中钻出来。大家发现,他多次出来后总有东西从他脸上掉下来。仔细观察,是从鼻孔中掉出来的几滴小冰粒。原来是温度太低,鼻涕遇冷,冻住后不自主地掉落下来。

在大家的努力下,夜景第一场戏在夜里12点多时已完成,还有一场夜戏拍完即可杀青。虽然温度已降至零下43度,但大家的热情仍然很高涨。顺势而下,现场我们鼓励大家:再坚持一下,把最后一场夜戏拍完,不再受二次冻,咱们继续拍摄,争取今夜全部抢拍完,明天休息一天后打包回家。一想到胜利有望,干劲儿倍增,我们终于在深夜3点多把外景戏全部杀青,大家在愉快的气氛中认真清理现场,返回驻地,享受了一顿热热乎乎的宵夜,并用白酒暖暖已经冻了十几个小时的身躯。我宣布:“大家喝好,明天全天休息,睡觉!”

到了第二天上午,全招待所一片寂静,没有人走动,大家还在睡梦之中。中午也不准备叫大伙儿吃午饭,睡个放心觉吧。可不知怎的,中午12点好多人都起来了,而且自己在房间中已开始收拾器材,准备装箱。我一问,大家说,已睡足,提前先收拾收拾吧,要和时间赛跑,争取早点儿装车皮,而后一身轻,随时听召唤,上火车回家。果真是提前三天,轻装胜利大逃亡!

那年的冬天真可谓:天气越冷,大家干劲越足。天气越寒,大家越是团结一心。天气越困难,大家干得越快、越欢!

向《那年的冬天》摄制组的全体同志致敬!


影片《那年的冬天》

原著:梁晓声

编剧:梁燕、陶铃芬

导演:于彦夫

摄影:李廷铮

美术:高国良、杨运辉

作曲:李一丁

录音:兰帆

制片主任:刘惠中、尚志文

主要演员:

沈明——车悦

许佳——米学东

郭卫东——冯蕾

韩小兵——李楠

赵海升——崔斌 

2021年初冬


《那年的冬天》单张原版剧照.jpeg

《那年的冬天》原版剧照


(作者系电影导演,《那年的冬天》的制片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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