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王兴东:从“大历史”里打捞“小身影”

2026/11/06

2026年恰逢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由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1989年出品、王兴东老师执笔编剧的经典影片《少年战俘》,聚焦1937年红军西路军少年先锋营被俘少年将士绝境不屈、坚守信仰、顽强斗争的峥嵘往事,以独特的少年叙事镌刻红色记忆,成为中国革命历史题材儿童电影中极具分量与温度的标杆之作。

值此重大纪念节点,为传承长征精神、赓续红色少年血脉,中国儿童少年电影学会有幸邀请到王兴东老师进行书面专访,以铭记那段峥嵘岁月,传承和弘扬伟大长征精神,同时对王兴东老师长期以来对中国儿童电影事业、红色文艺创作的深耕坚守与鼎力支持献上最诚挚的谢意。


受访者:

王兴东,1951年生于大连市,满族,一级编剧。1973年加入共产党,1992年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第九届、十届、十一届、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九届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电影文学学会会长、北京电影学院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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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兴东老师


创作缘起

从“大历史”里打捞“小身影”

西路军的故事,是长征叙事里最痛、也最容易被宏大叙事盖住的一页。

1936年10月会宁会师后,红四方面军一部两万余人西渡黄河,组成西路军,在河西走廊遭遇马步芳、马步青部围堵。装备悬殊、补给断绝,弹尽粮绝之后,大量战士牺牲、被俘,被押过祁连山、送进西宁和循化的集中营与苦役营。

曹文汉是甘肃电视台的编导,我们是北京电影学院编剧班的同学。他最早接触西路军的故事,向我讲述了西路军中被马家军俘虏的妇女和孩子们,最刺心的不是将帅的成败,是那些“还没长成大人”的红军少年——他们翻过雪山草地活下来,又在战俘营里被当“尕娃”看管。他们的信仰不是喊出来的,是在鞭子、饥饿、马厩和决斗场里一寸寸熬出来的。

曹文汉收集了大量西路军流散人员的口述,还写了一本书,尤其聚焦“少年红军”这一层。决意写成电影剧本,最早名字叫《逃出大峡谷》,发表在八一电影制片厂月刊《八一电影》杂志上。参加全国少年儿童题材征文获得三等奖,于蓝厂长非常重视,她是从延安走出来的,非常熟悉这段历史。用小红军的眼睛看西路军,既是缅怀,也是给和平年代的孩子留一面镜子。拍摄时,片名定为《少年战俘》——不回避“战俘”二字,因为屈辱、囚禁、挣扎,恰恰反衬出他们没跪下的那根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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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少年战俘》海报


为什么是“少年战俘”

冷门视角里的稀缺性

长征题材从来不缺,但“被俘的少年”长期是空白。儿童视角如果处理不好,又容易滑向“可爱”“懂事”。我们不选“英雄少年杀敌”,而选“少年被俘后如何不丢自己”——他们怕死,怕饿,想娘;他们也会动摇,唐宝元穿上马家军衣服,不是天生叛徒,是被马家军欺骗,吓破了胆;电影剧作就是把剧中的人物逼上绝境。这些经过了长征风雪草地考验的少年红军进入了杀人如麻的马家军的战俘营。他们将经历人生最残酷的考验。“战俘”身份让信仰去掉光环、落到泥里。越卑微的处境,越试得出真金。经历冲突,他们在长城边、在戈壁里、在马群蹄声里,慢慢把“我想活”变成“我要回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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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少年战俘》剧照


史料考据与采风

先跪着听,再站着写

曹文汉在甘肃跑得最实,当年他作电视台记者,走访过西路军幸存者、在河西走廊老乡,采得一大堆“没进教科书”的细节:少年被俘后编进“补充团”,修桥、盖房、喂马,白天苦役,夜里锁棚; 马家军拿赛马、跤场、刀术当“驯化秀”,逼少年在同类面前屈服; 有13岁小红军被掳上马背,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尽(古浪纪念馆有同名雕塑原型); 西宁、循化劳役营里,有人在砖上暗刻五角星、镰刀、斧头,把“我还在红军里”砌进墙里。

我们没把这些当“奇闻”用,而是提炼成视听种子:欧阳石不靠大段台词,靠盯住马家军连长那双眼睛;小八斤死在沙海,不是壮烈口号,是渴、是踉跄、是手还指着东边。

真实从来不是复制血腥,而把“他们真这么活过”的重量压进每个思考神经里,真实是可信的前提。


古浪战役纪念馆红军西路军将士群雕(压缩版).png

古浪战役纪念馆红军西路军将士群雕


少年视角

影片如何做到不说教,不低幼

关键一条:不替孩子拔高,也不替孩子害羞。

写恐惧:唐宝元第一次穿敌装,手抖,不是坏,是怂;

写成长:他最后把马和枪推给尕猛,自己回头引爆炸弹——怯懦者用自己的方式归队;

写信仰:不说“为共产主义”,说“延安有咱的人”“回去找连长”;

写残酷:马家军赛马决斗,不拍成武侠,拍成成年暴力对未成年人的碾轧,反衬少年不肯认输的脊梁。

少儿电影最忌两种病:一是把小孩拍成小大人,二是把小孩拍成可怜虫。我们要的是“正在长成的战士”——会哭,会缩,但关键时刻脚底下有根。


人物原型与寄托

欧阳石、小八斤、雪妹子、唐宝元

欧阳石:少年先锋营营长,浓缩了西路军里“半大孩子带兵”的真实结构。他不是完人,会急躁、会赌气,但他的底线是“队伍不能散”。

小八斤:名字就是重量。十几岁,饭量小,力气小,死在逃亡沙海。他代表那些没来得及到延安、却把方向指给别人的少年。

雪妹子:女红军被俘后的尊严线。跳崖不是戏剧煽动,是“不让你碰我骨头里的红旗”。

唐宝元:最难写,也最珍贵。他软弱过,但最后用死亡洗掉“叛徒”标签——我们想告诉观众:信仰不是从不跌倒,是跌倒了往哪边爬。

这些人物不是某一个人,是甘肃、青海口述史里几十个“尕娃”叠出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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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少年战俘》剧照


创作回顾

团队合作与拍摄往事

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当时把这件事当成“给孩子的历史课”来拍。于蓝老师把握艺术关,让孩子们看了感动、喜欢。

杜煜庄导演很克制。战俘营不用大场面堆惨,用黄土、铁链、马粪味、远处的狼嚎把压迫感憋在画框里。小演员们提前进组,跟老骑兵学上马、学挨鞭子不躲眼神。

记得有个细节:拍“决斗”那场,黄海波(饰尕猛)被马拖行,真摔真磕。没人喊停,因为那种疼,正好是人物心里那口气的外化。


当代意义

近四十年后,《少年战俘》为什么还值得给当代少年看

今天的孩子没有饿过、没被追过、没见过真枪抵胸。但《少年战俘》讲的不是“苦”,是“人被按住的时候,心里那面旗怎么不倒”。当代少年面对的是另一种战场,欧阳石们给出的答案仍然不过时:

知道自己是谁;

记住自己从哪支队伍来;

再小的个体,也可以拒绝被改编、被收编、被恐吓成另一个人。

当今和平年代的美育,不是让孩子去羡慕战争,是让他们在顺境里也长出“祁连山上的筋骨”。

儿童红色影视的生态变化与不变内核

几十年间,观众变了:当年孩子信“英雄一定牺牲得漂亮”; 现在孩子先问“他怕不怕”“值不值”。这其实是进步。倒逼编剧把人物写复杂、写有人味。但有些东西不能变:长征流血的故事,成为我们每一个孩子值得珍实的教材。历史不能软着陆成架空爽文;红色不是颜色滤镜,是“人在绝境里怎么选”的伦理重量。

我最担心一种倾向:把革命历史拍成苦难被美化,信仰被鸡汤化,那是对牺牲者最大的不敬。


《少年战俘》剧照2(欧阳石策马在决斗场上严惩了恶棍马奎后,也壮烈牺牲)(压缩版).png

影片《少年战俘》剧照 欧阳石策马在决斗场上严惩了恶棍马奎后壮烈牺牲


对当代红色儿童影视创作的指引

先扎生活!没有曹文汉同志在甘肃的长期学习,没走过河西走廊,就不会发现到西路军的少年俘虏营。

尊重少年的心理真实。孩子可以错,可以犹豫,但灵魂要有去处。让孩子们得到知识的源泉,精神的源泉和力量的源泉。

原创剧本是电影最高价值。改编可以借壳,但红色题材的生命力来自第一手采风和独立判断。

儿童电影应规避的:规避血腥炫技,把受难当奇观;规避脸谱反派,马家军也是具体的人,残暴背后有军阀逻辑; 规避“神童式”英雄,孩子不是小号超人; 孩子的电影切忌说教,概念化。童心和童趣是少年儿童电影最主要的魅力。创作历史题材中的孩子,也不忘记写孩子们的童趣童真。

童趣和童真是我们写儿童电影剧本给孩子们看的两个法宝。


长征胜利90周年·致当代少年

当今孩子们:你们不用再逃出大峡谷了。但每个人一辈子,都会走进自己的“战俘营”——偏见、诱惑、失败、孤独,都是马家军的变种。

希望你们记得欧阳石、小八斤、雪妹子:

身体可以被围住,方向不能丢;

年纪可以小,骨头不能软;

延安很远,但只要心里有那面旗,脚就会一直往东走。

长征没结束,新时代的伟大长征正在进程中。途中遇到许多艰难和险阻。在困境面前,在恶境面前。想起那些少年红军。想一想他们“要不要跪下”的生死抉择,这就是电影给孩子们的精神支柱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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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进小学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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