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庆幸在《美丽童年》上映之后又尚未下线的时候写这份创作体会。这段时间作为一个时刻关注票房变化的导演，在横向与纵向的比较和分析之中，对于《美丽童年》的创作又有了更深的感悟。
上映第一周，具体说应该是前六天内，《美丽童年》在每日排片量小于0.1%的情况下、在一众票房大片的包围下，凭借高达40%—60%的上座率，顺利跻身前十，徘徊在每日票房第八名、第九名和第十名之间。《我不是药神》和《邪不压正》对儿童片《美丽童年》的影响远远小于对同期大片《动物世界》和《阿修罗》的影响。而动画片《新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已经上线一周，热度没有刚上映时那么大。作为一部中国院线长期缺乏的真人儿童电影，《美丽童年》还是有受众的，从观众的观影反馈来看，这个“刚需”还是有的。父母们希望带孩子一起看一部不仅孩子能看，父母也不觉得低幼和无聊的电影。父母们希望电影院能给孩子看的不只是动画片或者好莱坞的合家欢。这一点，《美丽童年》算是做了一些初步的尝试。不少观看过影片的观众在猫眼平台留下评论，也有直接或者辗转被我们搜集到的微信内容，他们说在观影的时候被感动落泪，孩子们观看的时候很认真，也有愤愤不平的观众认为这样一部值得观看的影片没有好的排片，实在可惜。作为一个电影创作者，各种数据作为参考很重要，而每一个观众发自肺腑的评论也很重要。
《美丽童年》海报
目前国产儿童片的现状是跟观众的互动和碰撞比较少，因为传播途径的局限，甚至有些观众感慨看过的儿童片还是1988年的《霹雳贝贝》。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中国出了一些脍炙人口的儿童片，除了《霹雳贝贝》之外，还有《魔表》（1990年）、《大气层消失》（1990年）、《毒吻》（1992年）、《疯狂的兔子》（1997年）等，上述影片在题材上都偏爱科幻、魔力和隐喻，在当下观众看来，颇有些cult电影的味道。而我本人非常喜欢的《我的九月》（1990年），则是一个发生在北京承办亚运会时期的现实题材故事。记得当年看到《我的九月》时，我12岁，即将挥别童年。多年之后，自己从事了儿童片的创作，却发现这个片子的气质和小主演“安大傻子”的形象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我的九月》海报
“安大傻子”
奇怪的是，上述的儿童片也许名字听起来不是那么让人感到如雷贯耳，可豆瓣上的评分最低6.6分以上，高的达到8.8分。细数近几年来在业内口碑还不错的国产儿童片，豆瓣的评分绝大部分处于“暂无评分”阶段，或者很多在6分之下。即使有的评了不错的分，但评分人数还是很有限的。拿我自己的作品举例，我执导的《胖胖的夏天》豆瓣评分7.4分，《紫香槐下》豆瓣评分6.1分，《驯兔记》豆瓣评分8.2分，但参与评分的人数都不多。虽然豆瓣不是一个绝对客观的评价体系，也还有猫眼这样普通观众聚集的平台，虽然豆瓣对国产商业巨制和当下的国产儿童片并不友好，但儿童片自身的纵向比较也可以说明一些问题。
前面提到的豆瓣高分儿童片，都是在电影制片厂时代生产的，科幻、魔力题材的挖掘其实是对国产儿童片市场的一次探索。很遗憾的是，之后的若干年内，类似的题材也少有人涉及。当然，这里面有很多时代的原因，制片厂时代的终结，儿童电影失去了国家和政府的保护，儿童片的制片环境捉襟见肘，科幻魔力题材又需要更多的成本投入······现在大家制作儿童片的共识，首先是降低成本。其次，在有限的成本里去做现实题材的故事。现实题材的考虑其实并不是出于对现实的关注，而是出于制作和完成的可能性。创作者很多时候选择了三条路，一条是以儿童为载体的个人表达，拍的片子不一定或者一定不是适合给孩子看的；一条是不相信儿童演员的表现力和吸睛度，拍摄以成人演员为主的所谓儿童片；一条是拍摄就是给孩子看的，或低幼或不低幼的儿童片。作为一个常年从事儿童片创作的导演，深感当代儿童片创作进入了一个怪圈：认为审查严格就率先自我阉割——少有敢突破；低投入造成低产出——少有敢天马行空；没有资本的支撑，创作和创作者看起来失去了想象力——少有敢破局的作品。再加上儿童片在主题探讨上自带不敢深入的气质，国产儿童片无论在口碑和票房上都举步维艰。
北京儿童电影制片厂成立大会
说了这么多，跟《美丽童年》有什么关系呢？
《美丽童年》作为国产儿童片的一份子，整个儿童片行业所面临的问题，自然也是这个影片所面临的问题。
《美丽童年》努力呈现的是一种真实的状况。温润水乡，一河之隔，一面是价值不菲的高楼大厦平地而起，一面是破败逼仄的城中村亟待拆迁。居住在城中村的外来打工子弟覃月面对家境优越的班长刘雯雯的挑衅，鬼使神差地谎称刚刚当上清洁工的妈妈是飞机上的空嫂。于是，她陷入了一个深渊，不得不用一个又一个谎来圆这个谎。覃月经历了一段极其艰难的心路历程，母女之间的关系也经受着煎熬和考验。影片里讲述的是两个阶层的碰撞，想探讨的是城中村里孩子的成长。孩子的世界里都有什么？成人的世界又以何种方式渗透和影响着孩子的世界？就现实主义题材来说，在我看来，其实很难撇开社会的现实纯粹地去讲述关于孩子的故事。我们做大人的，不是要把孩子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不让他们接触现实生活的残酷。一个现实主义题材的儿童电影，如果只是让孩子们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了一个远离现实的梦，那这部电影就是失败的。孩子总要长大，总要走出“楚门的世界”，儿童电影应该为他们打开一扇窗，甚至一扇门。既然选择了现实主义这个题材，那么就要在哪怕有限的条件下，去争取对现实尤其当下社会的探讨，这是《美丽童年》创作初期关于题材的考虑。
《美丽童年》剧照
《美丽童年》的定位有一点是特别清晰的，这个影片不是一个以儿童为载体的艺术表达，我们不是要做成一个儿童观众看不懂的艺术片。其中，作为导演，我也夹带了点儿“私货”——做一个不只是给孩子看的儿童片。这就要求首先这个儿童片不低幼，其次在观众群的考虑上，要顾及成人的感受。《美丽童年》的故事涵盖了孩子之间的友谊、亲子之间的情感以及孩子视角里的社会关系。要在几个层面上做好结合，不能做一个大人会对故事主题产生怀疑或者大人看了之后昏昏欲睡的电影。现在看起来，无论是之前一些影展的放映活动中，还是上映之后观众的反馈，以及我在上映当天随意买票进了一家影院所看到的观众的反应，这个初衷还是实现了的。孩子观众，甚至小至四五岁，大多能坚持安静地看完全片。成人观众，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辈的，观影中抹几次眼泪的，不在少数。这个影片算是一次文艺合家欢的尝试。
《美丽童年》豆瓣影评
但与同期上映的现实主义题材电影《我不是药神》相比，《美丽童年》的题材选择还是保守了很多。这就使得影片失去了很多尖锐而足以引发社会传播的话题性。但是这也有对于儿童片特性的考虑，担心主题开掘太过残酷的话，家长会对带孩子观看这个影片有所顾虑，毕竟孩子的心智和价值观、世界观还未形成，如何“破”与如何“立”的问题，还是要针对不同年龄阶段的孩子来进行区分对待。中国电影没有分级制度，什么年龄层的孩子都会走进电影院。所以，儿童片中的“真善美”是格外重要的东西。作为儿童片创作者，一定程度上也兼有教育者的身份，也应该是有使命和良知的老师。我们应该用真诚的情怀去点燃孩子们心中的光，照亮他们的勇敢、坚强、善良和纯真，让他们在了解了这个世界纷繁复杂、美丑并存的真相后，还能温柔地爱它，还能微笑着前行。出于以上的考虑，我在选择故事主线的同时，也小小地做了一下自我的约束，选择了一种点到即止和看起来比较温暾的做法。说实话，这个做法原则上是没错的，无论从儿童片的教育意义还是创作者的使命责任来讲。可在票房呈现和影片话题性传播的角度，我觉得还是显得保守了一些。国家对于电影是有审查制度的，可对于儿童片的审查，其严格度都是在我们的想象中而并非实例上体现。所以，是不是还可以有更微妙和巧妙的平衡？
为了拓展现实主义题材的时空，我们在《美丽童年》里增加了关于梦境、幻觉以及恐惧等心理时空上的表现，希望能够放大主人公覃月的心理活动。孩子撒谎过程中的每一次心理波动、每一处纠结迷惘，都是看似渺小却波澜壮阔的成长故事。整个影片中“意象”的设置有两组，分别集中在主线和副线两条线索上，互相交织，形成互力，共同推动着人物和主题的发展。主线上的“意象”是两套制服——橙黄色的清洁工制服和宝蓝色的空嫂制服。同是制服，却代表着两种不同的阶层和社会观感。副线上的“意象”是“长春花”的传说——长春花会变成蝴蝶，搭起一座彩虹桥，通往一个美好的世界。覃月是善良的，谎言和善良在她年幼的心间不断地厮打和搏斗，让她陷入不能自拔的地步。深究9岁的覃月为何会撒谎的背后，会让人觉得心酸。成人世界习以为常的尔虞我诈、谎言随口就来；拆迁紧迫，她们一家连平房都可能住不起，要去住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了；空嫂的谎言随时可能被拆穿，她或许会面临万劫不复的处境······这在覃月那双如同湖水一般单纯的眼睛里，是懵懂，是困惑，是忧郁，是恐惧，是不安。这是一个滚雪球似的线性结构的故事，全片以覃月的视点来讲述，在真实地呈现她的生活和学校的环境之外，加入了梦境、幻觉、恐惧时的妄想等心理时空，试图最大可能地还原和表现覃月在经历一系列遭遇时的复杂内心。这样的设置，也是希望影片有一种“诗意”的气质。看过影片后，有人评价《美丽童年》是一部“诗情画意”的电影。
《美丽童年》剧照
但无论怎么去丰富《美丽童年》这个现实题材的情节性，这个故事的气质本身就要求观众耐下心来观影。这个影片不是一个浮躁的电影，它的节奏不是急促的，是平稳的；它的情感不是煽动性的，是克制的。这些元素的考虑其实从创作最初就不是奔着商业电影的路子去的。那么回到本文的开头，在比较和分析票房的变化中，我的困惑指向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文艺片能不能在院线上取得好成绩？通过猫眼票房专业版的分析，我把上映十三天的《美丽童年》与《旋风女队》《麦豆的夏天》《一个人的课堂》《西小河的夏天》《万箭穿心》《喊山》《巴黎淘气包》以及同期上映的《天佑之爱》和《八只鸡》进行了票房的详细分析，这些影片都是儿童片或者文艺片。通过上座率、排片占比、日增票房等数据的比较，《美丽童年》在其中处于领先的位置。可是在微信链接近三个月内的阅读总量和宣传片花的总播放量来讲，《美丽童年》却是最少的，当然上述影片和商业大片相比，它们的此类数据简直无足挂齿。这里说明了一个问题，如何把文艺片和儿童片最大限度地推送到有效受众的面前，以及争取在宣传阶段扩大观众知晓和互动的范围，包括如何让院线给儿童片或者文艺片更多的排片机会，这些问题基本上决定了一部儿童片或文艺片票房的生与死。《美丽童年》的所有排场（除去包场），都没有出现在影院排片的任何黄金时段，无论是工作日还是周末。这样即使档期在暑假里，孩子也不能在家长的陪伴下选择在父母下班后或休息日的时间去影院观看属于他们的电影。至于大量的排在早上9点、10点或者夜间11点的场次，作为该片的导演，我深有心在流血的感觉，愤怒而无法言说。谁会在晚上11点带着孩子去电影院看电影？！
《美丽童年》在北京电影学院的首映现场
儿童片的创作和面世是艰难的。对于儿童片来说，这是个坏的时代，没有国家电影制片厂的支持，没有政策的保障，儿童片要在票房至上的大环境中自力更生，确实异常艰难。虽然，只有“情怀”两个字是走不远的，可没有情怀就能走得远吗？《美丽童年》的片方和创作团队是富有情怀的，用心制作，希望《美丽童年》能被更多的观众看到，可现在每天都有不少各个城市的观众询问什么时候可以看到这部电影，也有不少观众气愤怎么自己的城市搜不到这个影片的放映信息！也不是所有的影院都不愿意去排一个儿童片，据说浙江省内的很多家影院愿意给《美丽童年》排片，我代表整个创作团队向他们表示我们的敬意。
影片《美丽童年》全体主创在杭州首映发布会现场
虽然是一份导演创作总结，但梳理外围对创作本身是有意义的。儿童片导演因为少有作品进入院线，少有作品与观众近距离沟通，所以难有特别直观的外围角度判断。对于儿童片创作来说，我个人反而觉得不缺少文本本身创作的总结，缺少的是把儿童片放眼更大范围的思考。无论如何，一个儿童片走向院线，有太多的艰辛。希望市场能够给予儿童片以时间，希望儿童片的创作者和儿童片的投拍方能够保持初心，坚守阵地，谋求破局。
文章作者：陈静
（作者系电影导演陈静）